拜訪五柳先生

第 01 站

五柳宅

宅邊有五柳樹

常有人問我：「先生是哪裡人？姓什麼、叫什麼？」我總是笑一笑，不回答。所以替我寫傳的人，開頭只好寫「先生不知何許人也，亦不詳其姓字」——不知道我是哪裡人，也弄不清楚我的姓和字。

我住的地方很簡單：幾間茅草屋，一圈竹籬笆，門前一條小溪靜靜流過。柴門上掛著一塊木牌，上面一個字也沒寫。第一次來找我的人，常常站在門口，不知道該怎麼稱呼我。

不過，我家很好認。「宅邊有五柳樹」——屋子旁邊長著五棵柳樹。春天冒出嫩芽，夏天綠蔭一片，細長的柳條一直垂到溪水上，風一吹，就輕輕地搖啊搖。

日子久了，大家就指著柳樹叫我「五柳先生」。原文說「因以為號焉」，就是拿這五棵柳樹當作我的別號。我聽了很喜歡：比起響亮的名字，五棵安安靜靜的柳樹更像我。

名字只是一個記號，別人記不記得都沒關係；我在乎的，是怎麼過自己的日子。走吧，跟著我沿著溪邊走一走，你就會慢慢知道，我是一個什麼樣的人。

想一想一般的傳記開頭都先寫姓名、籍貫，這篇卻說「不知」「不詳」，只留下一個別號。作者為什麼這樣寫？如果拿你家附近的一樣東西替自己取別號，你會叫什麼？

生詞

何許人

哪裡人；許，處所、地方。

姓字

姓氏和字。古人除了名，還另外取一個「字」。

別號

名和字以外的稱呼，也叫「號」。

柴門

用樹枝、木條做成的簡陋的門。

因以為號

於是拿它來當作別號；因，於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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宅邊五柳場景

屋子旁邊的五棵柳樹，細長的柳條垂到溪水上。我的別號「五柳先生」就是從它們來的。

茅草屋建築

幾間茅草蓋頂、黃土築牆的小屋，簡簡單單，就是我的家。

沒寫名字的柴門場景

竹籬笆上的柴門掛著一塊木牌，上面一個字也沒寫——反正大家都叫我五柳先生。

門前小溪場景

一條清清的小溪從屋旁流過，溪上搭著一塊木板當小橋。

我沿著溪邊的小路，慢慢走到柳樹下的石凳，來一段「柳下閑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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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02 站

柳下閑坐

閑靜少言，不慕榮利

我這個人「閑靜少言」：安安靜靜，不愛說話。別人聚在一起高談闊論，我總是坐在旁邊聽。回到家，我就坐在柳樹下的石凳上，看雲、聽風、看溪水流過去，一坐就是大半天。

有一天，一位穿著綢緞衣服的客人來找我，說：「先生這麼有學問，何不進城謀個官做？有錢又有名，多風光！」我替他倒了一杯茶，笑一笑，什麼也沒說。

我「不慕榮利」，不羨慕榮耀和利益。說起來，我年輕時也做過幾回小官，可是天天要對人彎腰陪笑，心裡很不自在。後來我乾脆辭了官，把官帽掛在牆上，回家種田。

現在我在南山腳下種了一小塊豆田。天一亮就去除草，傍晚扛著鋤頭回家。野草長得比豆苗還茂盛，收成實在不怎麼樣，可是我的心裡很踏實。

傍晚，鳥兒一群一群飛回林子裡，我也該回家了。客人搖搖頭走了，大概覺得我是個怪人。其實我只是很清楚自己喜歡什麼：安靜的日子，比熱鬧的名利更讓我快樂。

想一想客人覺得做官「多風光」，五柳先生卻寧願回家種田。你覺得什麼樣的生活才叫「風光」？說說你的看法。

生詞

閑靜

安閒沉靜，不喜歡吵鬧。

少言

很少說話，話不多。

慕

羨慕、嚮往。

榮利

榮耀和利益，也就是名和利。

鋤頭

除草、翻土用的農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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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下石凳場景

柳樹下的石凳和一壺粗茶。我常坐在這裡看雲、聽風，一坐就是大半天。

勸我做官的客人角色

穿著綢緞衣服的客人，勸我進城謀個官做。我替他倒了一杯茶，笑笑沒說話。

牆上的舊官帽場景

我年輕時做過小官，後來辭官回家，官帽就掛在牆上積灰塵。

南山下的豆田場景

一小塊豆田，野草長得比豆苗還茂盛，旁邊靠著我的鋤頭。

我搭上溪邊的小船回到書屋，在窗下讀書，翻開昨天還沒讀完的那一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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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03 站

窗下讀書

好讀書，不求甚解

我最大的嗜好之一，就是讀書。原文說我「好讀書」。書架上的書卷不多，每一卷都被我翻得起了毛邊，可是我一有空，就把書搬到窗下的書案上，一卷一卷慢慢讀。

不過，我讀書「不求甚解」：不會為了一個字、一句話，鑽牛角尖鑽上好半天。讀不懂的地方先放一放，我在意的是這本書在說什麼道理，能不能讓我心裡有所感動。

「每有會意，便欣然忘食」：每當我忽然領會了書裡的意思，就高興得不得了，拍著書案笑出聲來，連吃飯都忘了。那種開心，就像在溪裡撿到一顆亮晶晶的小石頭。

孩子跑到窗邊喊：「爹，吃飯了！飯菜都快涼了！」我嘴裡答應著「好，好」，眼睛卻還捨不得離開書。等我終於想起來，桌上的飯菜早就冷冰冰的了。

要提醒你：今天說人「不求甚解」，多半是說他讀書馬虎、不認真；可是我的「不求甚解」不是隨便，而是不在字句上死摳，重在心領神會。這兩個意思，可不一樣喔！

想一想五柳先生「不求甚解」，卻能「欣然忘食」。你有沒有讀書讀到忘了時間的經驗？讀書時，你比較在意每個字都弄懂，還是整本書帶給你的感動？

生詞

好讀書

喜歡讀書；好，喜愛，讀作ㄏㄠˋ。

甚解

過度深入的解釋，在字句上反覆鑽研。

會意

領會書中的意思。

欣然

高興的樣子。

忘食

高興得忘了吃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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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架與書卷建築

書架上的書卷不算多，每一卷都被我翻得起了毛邊。

窗下書案場景

窗邊一張矮書案，攤著讀到一半的書卷，旁邊是硯臺和毛筆。

喊我吃飯的孩子角色

孩子跑到窗邊喊：「爹，吃飯了！」我答應著，眼睛卻還離不開書。

放涼的飯菜場景

一碗飯、一盤青菜，早就冷了——我讀書讀得忘了吃飯。

這時親戚派人來請：「家裡備了酒，請先生過來喝一杯！」親舊置酒，我放下書，坐船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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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04 站

親舊置酒

性嗜酒，家貧不能常得

我的另一個嗜好是喝酒。原文說我「性嗜酒」，天生就愛喝酒。可惜「家貧不能常得」：家裡窮，酒甕常常是空的，想喝也喝不到，只好聞一聞甕底剩下的一點酒香。

「親舊知其如此，或置酒而招之」：親戚和老朋友都知道我這個脾氣，有時候家裡釀了新酒，就擺好酒菜，派人來請我過去。每次聽到有人來請，我都高興得馬上出門。

到了朋友家，桌上擺著一甕新釀的酒，還有幾盤小菜。老朋友舉起杯子說：「來，今天不醉不歸！」我也不客氣，接過酒杯就喝。「造飲輒盡」：只要去喝，就一定把酒喝光。

「期在必醉」：我去喝酒，就是打定主意要喝醉的。喝到臉紅紅、身子暖暖的，看什麼都可愛：天上的雲、院子裡的雞、朋友臉上的皺紋，全都像在對我笑。

「既醉而退，曾不吝情去留」：喝醉了，我就站起來說：「我醉了，回家囉！」說走就走，一點也不在意這樣合不合禮數，也不會捨不得離開。朋友們早就習慣了，哈哈一笑送我出門。

有人說我這樣太隨便。可是我覺得，朋友真心請我，我就真心地喝；醉了，就老老實實回家睡覺。不假裝、不客套，這就是我對待朋友的方式。

想一想五柳先生喝醉了就直接回家，「曾不吝情去留」。你覺得這是不禮貌，還是真率？和朋友相處時，「真」和「禮」哪一個比較重要？

生詞

嗜

特別愛好、喜歡。

親舊

親戚和老朋友。

置酒

準備酒菜、擺酒席。

造飲

前往喝酒；造，到、往。

輒

就，總是、每次都。

期

期望、目的。

吝情

在意、捨不得。

去留

離開或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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親友的家建築

親戚老朋友的家，門口掛著紅燈籠，今天特地備了酒菜請我。

新釀的酒甕場景

一甕剛釀好的新酒，甕口貼著紅紙，香味飄得老遠。

老朋友角色

留著鬍子的老朋友舉起酒杯：「來，今天不醉不歸！」

醉歸的小路場景

從朋友家通往溪邊的小路，路旁點著燈籠，小船在岸邊等我。

天黑了，我搖搖晃晃坐上小船，一路哼著歌，回到我那環堵蕭然的小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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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05 站

環堵蕭然

短褐穿結，簞瓢屢空

回到家，你就會看到我真正的生活。「環堵蕭然」：四面只有矮矮的土牆，屋裡空空蕩蕩，除了一張舊床、一張書案，幾乎沒有別的東西。

「不蔽風日」：屋頂的茅草稀稀落落，牆上也有裂縫。颳風的時候，風從縫裡鑽進來；出太陽的時候，陽光從屋頂漏下來，在地上灑出一個一個小亮點。

我身上穿的是「短褐」，粗布做的短衣。這件衣服「穿結」——破了洞就補一塊，補了又破，破了又補，現在已經分不清哪裡是原來的布、哪裡是補丁了。

「簞瓢屢空」：盛飯的竹簞、舀水的瓢，常常是空的。很久以前，孔子的學生顏回也是「一簞食，一瓢飲」，日子很苦，卻不改變他的快樂。我很佩服他。

日子這麼窮，我卻「晏如也」——安然自在，一點也不發愁。籬笆邊的菊花開了，我摘一朵聞一聞，抬起頭，就看見遠遠的南山。有這些，就夠了。

想一想屋子漏風、衣服打補丁、常常沒飯吃，五柳先生卻「晏如也」。你覺得一個人快不快樂，和他有多少錢有關係嗎？為什麼？

生詞

環堵

四周只有土牆，形容屋子簡陋窄小；堵，牆。

蕭然

空空蕩蕩、冷清的樣子。

蔽

遮擋、擋住。

短褐

粗布做的短衣，從前窮人穿的衣服。

穿結

衣服破了又補；穿，破洞；結，縫補。

簞

盛飯用的圓形竹器。

瓢

把葫蘆剖開做成的舀水器具。

晏如

安然自在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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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面土牆的小屋建築

四面只有土牆，屋頂的茅草稀稀落落，颳風漏風，出太陽漏光。

補了又補的短褐場景

晾在竹竿上的粗布短衣，破了就補，補丁比原來的布還多。

空空的簞和瓢場景

盛飯的竹簞、舀水的葫蘆瓢，常常是空的。

籬邊菊花場景

竹籬笆邊開滿黃色的菊花。摘一朵聞一聞，抬頭就看見遠遠的南山。

我划著小船，到溪邊的草亭著文，寫寫文章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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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06 站

草亭著文

常著文章自娛，頗示己志

我常常坐在溪邊的草亭裡寫文章。原文說我「常著文章自娛」：寫作不是為了考試、不是為了賣錢，也不是為了讓別人稱讚，只是為了讓自己開心。

我磨好墨，鋪開紙，把心裡想說的話一句一句寫下來：田園的風光、朋友的情意、喝酒的快樂……寫完了自己念一念，覺得順口，就笑一笑，把它收起來。

這些文章「頗示己志」，很能表現我的志向。我想過的日子、我喜歡的東西，全都寫在裡面。所以，想認識我的人，讀我的詩文就夠了，不必知道我的姓名。

亭子裡還擺著一張琴，奇怪的是，琴上一根弦也沒有。客人問我怎麼彈？我說：只要懂得琴中的樂趣，何必一定要撥出聲音呢？喝了酒，我就輕輕撫著它，心裡自然有音樂。

抬頭望去，南山靜靜地倒映在溪灣裡，像一幅掛在水中的畫。我寫累了，就放下筆，看看山、看看水，不知不覺就把什麼煩惱都忘掉了。

原文說我「忘懷得失，以此自終」：不把得到或失去放在心上，就這樣過完一生。寫到這裡，我的傳記就快結束了，只剩最後一段「贊」。

想一想五柳先生寫文章是為了「自娛」，不是為了得獎或賺錢。如果寫作只寫給自己看，你會寫些什麼？

生詞

著

音ㄓㄨˋ，寫作。

自娛

讓自己快樂。

頗

很、相當、頗為。

示

表現、表明。

己志

自己的志向和志趣。

忘懷

不放在心上。

自終

這樣過完自己的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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溪邊草亭建築

溪邊一座茅草頂的小亭子，是我寫文章、看山水的地方。

筆墨與詩稿場景

硯臺、毛筆，還有一疊寫滿詩文的紙，寫的都是我自己的心事。

沒有弦的琴場景

一張一根弦也沒有的琴。只要懂得琴中的樂趣，何必一定要彈出聲音？

水中的南山場景

南山靜靜地倒映在溪灣裡，像一幅掛在水中的畫。

我沿著柳蔭小路走去，聽聽傳記最後那段「贊曰」怎麼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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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07 站

贊曰

無懷氏之民歟？葛天氏之民歟？

照史書的規矩，傳記的最後要加一段評論，叫做「贊」，就像司馬遷在《史記》裡寫的「太史公曰」。所以我的傳記最後也有一段：「贊曰」。

贊裡先請出一位古人：春秋時代的隱士黔婁。聽說他很窮，過世的時候，蓋在身上的布被太短：蓋住頭，腳就露出來；蓋住腳，頭又露出來。

有人勸黔婁的妻子：「把被子斜著蓋，就蓋得住了。」她卻說：「斜著蓋雖然有餘，還不如正著蓋而不足。他一輩子正直，走了也不能讓他歪斜。」大家聽了都很佩服。

黔婁的妻子說過：「不戚戚於貧賤，不汲汲於富貴」。——不因為貧賤而憂愁，也不急著追求富貴。「其言茲若人之儔乎？」她說的，大概就是五柳先生這一類人吧？

「酣觴賦詩，以樂其志」：五柳先生盡情地喝酒、作詩，讓自己的心志快樂。他不靠名利過日子，他的快樂就在酒杯裡、在詩句裡、在柳樹下。

最後兩句問得最妙：「無懷氏之民歟？葛天氏之民歟？」無懷氏、葛天氏是傳說中上古的帝王，那時候的人單純樸實，三個人拿著牛尾巴，踏著腳就唱起歌來。五柳先生，大概就是那個時代的人吧？

悄悄告訴你：寫這篇〈五柳先生傳〉的，就是東晉的陶淵明自己。他借「五柳先生」寫出自己的樣子，當時的人都說這是「實錄」。柳樹下的故事說完了，你想當一個什麼樣的人呢？

想一想傳的最後用兩個問句：「無懷氏之民歟？葛天氏之民歟？」為什麼不直接說「他就像上古淳樸的人」？用問句結尾，有什麼效果？

生詞

贊

傳記最後的評論文字，像《史記》的「太史公曰」。

黔婁

春秋時代的隱士，家裡很窮，卻不肯出來做官。

戚戚

憂愁的樣子。

汲汲

急切追求的樣子。

茲若人

這個人，指五柳先生；茲，此。

儔

同類、同伴。

酣觴

盡情地喝酒；觴，酒杯。

賦詩

作詩、吟詩。

歟

句末疑問語氣詞，相當於「嗎」「呢」。

無懷氏、葛天氏

傳說中的上古帝王，那時候的民風單純樸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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黔婁之妻角色

春秋時代隱士黔婁的妻子。她說：「不戚戚於貧賤，不汲汲於富貴」。

「不戚戚、不汲汲」場景

木牌坊上的一副對聯，寫著黔婁之妻的話，也是對五柳先生的總評。

酒杯與詩卷場景

「酣觴賦詩，以樂其志」：一杯酒、一卷詩，就是五柳先生的快樂。

葛天氏之民角色

傳說上古葛天氏的時候，三個人拿著牛尾巴，踏著腳唱歌，日子單純又快樂。

五柳樹下的故事說完了，柳條還在風裡輕輕搖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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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與翻譯

全文不到兩百字，大聲讀一遍。左邊是原文，右邊是白話翻譯。

五柳先生的「不」

陶淵明寫五柳先生，用了很多「不」字：先說他「不」在乎什麼，反過來就看出他真正在乎什麼。下面整理全文的「不」字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