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殘遊大明湖

第 01 站

濟南府

家家泉水，戶戶垂楊

老殘向管事的道：「現在天氣漸寒，貴居停的病也不會再發，明年如有委用之處，再來效勞。目下鄙人要往濟南府去看看大明湖的風景。」管事的再三挽留不住，只好當晚設酒餞行。封了一千兩銀子奉給老殘，算是醫生的酬勞。老殘略道一聲「謝謝」，也就收入箱籠，告辭動身上車去了。

白話老殘對管事的說：「現在天氣漸漸冷了，貴東家的病也不會再發作。明年如果還有用得到我的地方，我再來效勞。眼下我想到濟南府去看看大明湖的風景。」管事的一再挽留也留不住，只好當晚擺酒替他送行，還封了一千兩銀子送給老殘，當作治病的酬勞。老殘簡單道了聲謝，把銀子收進箱子，就告辭上車走了。

一路秋山紅葉，老圃黃花，頗不寂寞。到了濟南府，進得城來，家家泉水，戶戶垂楊，比那江南風景，覺得更為有趣。

白話一路上，秋天的山滿是紅葉，老園子裡開著黃色的菊花，倒也不覺得寂寞。到了濟南府，一進城，只見家家門前有泉水流過、戶戶院裡種著垂柳，老殘覺得比江南的風景還要有趣。

到了小布政司街，覓了一家客店，名叫高陞店，將行李卸下，開發了車價酒錢，胡亂吃點晚飯，也就睡了。

白話到了小布政司街，他找了一家叫高陞店的客店，把行李卸下，付了車錢和給車夫的酒錢，隨便吃了點晚飯，就睡了。

次日清晨起來，吃點兒點心，便搖著串鈴滿街踅了一趟，虛應一應故事。

白話第二天一早起床，吃了點點心，就搖著串鈴在街上繞了一圈，做做樣子，算是應付一下走方郎中的本分。

想一想「家家泉水，戶戶垂楊」只用了八個字，你從這兩句看到了什麼畫面？如果用八個字寫你住的地方，你會怎麼寫？

生詞

貴居停

對別人家主人的尊稱。這裡指老殘前一回醫好的那位東家。

鄙人

說話的人謙稱自己。

餞行

擺酒席送別將要遠行的人。

箱籠

裝衣物用的箱子和竹籠，泛指行李。

老圃黃花

老園子裡開的黃色菊花。圃是種花草蔬果的園子。

垂楊

垂柳，枝條細長、向下垂的柳樹。

覓

尋找、找尋。

開發

付給（錢）。

串鈴

走方郎中手上搖的銅圈鈴，一搖就響，告訴大家醫生來了。

踅

來回走、繞一圈。

虛應一應故事

照老規矩應付一下、做做樣子。

這一站有

老殘與串鈴角色

這就是我老殘：手搖銅圈串鈴，背著藥箱。鈴聲一響，大家就知道走方郎中來了。

泉水人家場景

濟南城裡泉水多，清清的泉水從家家戶戶門前流過，難怪大家叫它「泉城」。

垂楊場景

垂楊就是垂柳，細長的柳條一直垂到泉水上，風一吹就輕輕搖晃。

高陞店建築

我在小布政司街找到的客店，名叫高陞店，店面不大，倒也乾淨。

收起串鈴，我沿著泉水邊的石板路，慢慢走向鵲華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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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02 站

鵲華橋

雇一隻小船

午後便步行至鵲華橋邊，雇了一隻小船，

白話午後，老殘走路來到大明湖南岸的鵲華橋邊（橋名取自北方遠處的鵲山和華不注山），雇了一隻小船，

盪起雙槳，朝北不遠，便到歷下亭前。

白話船家搖起兩支船槳，往北划沒多遠，就到了歷下亭前。

想一想遊湖的開頭，原文只用「雇了一隻小船，盪起雙槳，朝北不遠，便到歷下亭前」短短幾句就帶過，後面卻把白妞的歌聲寫得非常詳細。作者為什麼有的地方寫得簡、有的地方寫得繁？

生詞

步行

用腳走路，不坐車船。

雇

花錢請人替自己做事或提供服務。

盪起雙槳

搖動兩支船槳划船。

這一站有

鵲華橋建築

大明湖南岸的石拱橋，橋下停著許多載人遊湖的小船。

鵲山與華不注山場景

聽說站在橋上往北望，遠遠看得見鵲山和華不注山，橋名就是從這兩座山來的。

小船與船家角色

戴斗笠、穿短褂的船家，兩手搖著雙槳，載我在湖上慢慢盪。

湖面荷葉場景

秋天的荷葉有綠有黃，邊上開始枯捲，一片一片鋪滿湖面。

小船穿過一片片荷葉，往湖心的歷下亭划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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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03 站

歷下亭

杜甫詩句的古亭

下船進去，入了大門，便是一個亭子，油漆已大半剝蝕。

白話老殘下了船走進去，一進大門就是一座亭子，亭上的油漆已經剝落了一大半。

亭子上懸了一副對聯，寫的是「歷下此亭古，濟南名士多」，上寫著「杜工部句」，下寫著「道州何紹基書」。

白話亭子上掛著一副對聯：「歷下此亭古，濟南名士多」，意思是歷下這座亭子很古老，濟南出過很多有名的讀書人。上款寫著「杜工部句」，表示詩句是杜甫寫的；下款寫著「道州何紹基書」，表示字是道州人何紹基寫的。

亭子旁邊雖有幾間房屋，也沒有甚麼意思。

白話亭子旁邊雖然有幾間房子，也沒什麼看頭。

復行下船，向西盪去，不甚遠，又到了鐵公祠畔。

白話於是又上了船，往西划去，不太遠，就到了鐵公祠旁邊。

想一想老殘覺得亭旁的房屋「也沒有甚麼意思」，就直接寫了出來。你喜歡這種直率的寫法嗎？寫遊記時，說出真心的感受有什麼好處？

生詞

剝蝕

受風吹日曬而剝落、損壞。

懸

掛著、吊掛。

名士

有名望、有才學的讀書人。

杜工部

唐代詩人杜甫，做過檢校工部員外郎，所以人稱杜工部。

何紹基

清代書法家，湖南道州人。

復行下船

又再上船。「下船」是從岸上下到船裡。

畔

旁邊、邊上。

這一站有

歷下亭建築

湖中小島上的古亭，柱子上的紅漆剝落了一大半，看得出年代久遠。

杜甫對聯場景

對聯寫著「歷下此亭古，濟南名士多」，詩句出自唐朝的杜甫，字是清朝何紹基寫的。

亭旁群房建築

亭子旁邊的幾間群房，空空蕩蕩，老實說沒什麼好看。

碼頭與柳樹場景

小碼頭邊的老柳樹，枝條垂進水裡，小船就繫在柳樹下。

小船離開歷下亭，往西盪向鐵公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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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04 站

鐵公祠

四面荷花三面柳

你道鐵公是誰？就是明初與燕王為難的那個鐵鉉。後人敬他的忠義，所以至今春秋時節，土人尚不斷的來此進香。

白話你說鐵公是誰？就是明朝初年和燕王對抗的那位鐵鉉。後人敬佩他的忠義，所以直到現在，每到春秋兩季，當地人還不斷到這裡燒香祭拜。

看那大門裡面楹柱上有副對聯，寫的是「四面荷花三面柳，一城山色半城湖」，暗暗點頭道：「真正不錯！」

白話老殘看見大門裡面的柱子上有一副對聯：「四面荷花三面柳，一城山色半城湖」，意思是四面都是荷花、三面種著柳樹；滿城都看得到山色，湖水占了半座城。他暗暗點頭說：「真是不錯！」

進了大門，正面便是鐵公享堂，朝東便是一個荷池。

白話進了大門，正面是祭祀鐵公的享堂，往東是一個荷花池。

繞著曲折的迴廊，到了荷池東面，就是個圓門。

白話沿著彎彎曲曲的迴廊，走到荷花池東邊，有一道圓形的門。

圓門東邊有三間舊房，有個破匾，上題「古水仙祠」四個字。祠前一副破舊對聯，寫的是「一盞寒泉薦秋菊，三更畫舫穿藕花」。

白話圓門東邊有三間舊房子，掛著一塊破匾，上面寫著「古水仙祠」四個字。祠前有一副破舊的對聯：「一盞寒泉薦秋菊，三更畫舫穿藕花」，意思是用一杯清涼的泉水供奉秋菊；三更半夜，彩繪的遊船從荷花叢中穿過。

想一想「四面荷花三面柳，一城山色半城湖」寫了哪些景物？想一想，為什麼是「三面柳」而不是四面？

生詞

鐵鉉

明朝初年的大臣，燕王起兵時死守濟南，後來不肯投降而被殺。

燕王

明太祖的兒子朱棣，起兵奪了姪子的皇位，就是後來的明成祖。

為難

作對、對抗。

土人

當地人、本地居民。

進香

到廟裡燒香祭拜。

楹柱

廳堂前面的柱子。

享堂

供奉、祭祀的正堂。

迴廊

曲折環繞的走廊。

薦

獻上、供奉。

畫舫

裝飾華麗、有彩繪的遊船。

藕花

荷花。藕是荷的地下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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鐵公享堂建築

紀念明朝忠臣鐵鉉的享堂，到現在春秋兩季還有人來上香。

大門對聯場景

大門楹柱上的對聯「四面荷花三面柳，一城山色半城湖」，把大明湖寫得一點也不錯。

荷池與迴廊場景

享堂東邊的荷花池，四周繞著曲曲折折的迴廊，一轉彎就是一幅新的畫。

古水仙祠建築

圓門東邊的三間舊屋，門前的破對聯寫著「一盞寒泉薦秋菊，三更畫舫穿藕花」。

走出鐵公祠，我到湖邊朝南一望，看見了千佛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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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05 站

千佛山倒影

湖面像一面鏡子

到了鐵公祠前，朝南一望，只見對面千佛山上，梵宇僧樓，與那蒼松翠柏，高下相間，紅的火紅，白的雪白，青的靛青，綠的碧綠，更有那一株半株的丹楓夾在裡面，彷彿宋人趙千里的一幅大畫，做了一架數十里長的屏風。

白話到了鐵公祠前，往南一看，對面千佛山上的寺廟僧房，和蒼翠的松柏高高低低地交錯著：紅的像火一樣紅，白的像雪一樣白，青的像靛藍一樣青，綠的像碧玉一樣綠；還有一兩株紅楓夾在裡頭，好像宋朝畫家趙千里的一幅大畫，做成了一座幾十里長的屏風。

正在嘆賞不絕，忽聽一聲漁唱，低頭看去，誰知那明湖業已澄淨的同鏡子一般。那千佛山的倒影映在湖裡，顯得明明白白，那樓臺樹木，格外光彩，覺得比上頭的一個千佛山還要好看，還要清楚。

白話正看得讚嘆不已，忽然聽到一聲漁歌，低頭一看，才發現湖水已經清澈平靜得像鏡子一樣。千佛山的倒影映在湖裡，清清楚楚，樓臺樹木格外鮮亮，老殘覺得比上面那座真的千佛山還要好看、還要清楚。

這湖的南岸，上去便是街市，卻有一層蘆葦，密密遮住。現在正是開花的時候，一片白花映著帶水氣的斜陽，好似一條粉紅絨毯，做了上下兩個山的墊子，實在奇絕。老殘心裡想道：「如此佳景，為何沒有甚麼遊人？」

白話湖的南岸，往上走就是街市，卻有一層蘆葦密密地擋住。這時正是蘆葦開花的季節，一片白色蘆花映著帶水氣的夕陽，好像一條粉紅色的絨毯，墊在真山和倒影這上下兩座山之間，實在奇妙極了。老殘心裡想：「這麼好的景色，怎麼沒什麼遊人呢？」

過了水仙祠，仍舊上了船，盪到歷下亭的後面。兩邊荷葉荷花將船夾住，那荷葉初枯，擦的船嗤嗤價響；那水鳥被人驚起，格格價飛；那已老的蓮蓬，不斷的蹦到船窗裡面來。老殘隨手摘了幾個蓮蓬，一面吃著，一面船已到了鵲華橋畔了。

白話走過水仙祠，又上了船，划到歷下亭的後面。兩旁的荷葉荷花把船夾在中間，荷葉剛開始枯萎，擦著船身嗤嗤作響；水鳥被驚動，格格叫著飛起；熟透的蓮蓬不斷蹦進船窗裡來。老殘隨手摘了幾個蓮蓬，一邊吃，船已經回到鵲華橋邊了。

想一想作者說千佛山的倒影「比上頭的一個千佛山還要好看，還要清楚」。你有沒有看過倒影比實物更美的經驗？為什麼會有這種感覺？

生詞

梵宇僧樓

佛寺和僧人住的樓房。

蒼松翠柏

青翠的松樹和柏樹。

靛青

深藍色。靛是藍色的染料。

丹楓

葉子變紅的楓樹。

趙千里

宋代畫家趙伯駒，字千里，擅長青綠山水。

嘆賞不絕

不停地讚嘆欣賞。

漁唱

漁人唱的歌。

澄淨

清澈乾淨，沒有雜質。

奇絕

奇妙到了極點。

佳景

美好的景色。

嗤嗤價響

發出嗤嗤的聲音。「價」是語助詞，像現在的「地」。

格格價飛

格格叫著飛起來。

蓮蓬

荷花謝了以後結成的果實，裡面有蓮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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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佛山場景

濟南城南的千佛山，寺廟、松柏和紅楓高低交錯，像一架幾十里長的大畫屏風。

湖中倒影場景

湖水清得像一面鏡子，千佛山的倒影映在湖裡，比山本身還好看。

蘆葦花場景

南岸一大片蘆葦正開花，白花映著斜陽，像一條粉紅絨毯。

枯荷與蓮蓬場景

初枯的荷葉擦著船嗤嗤作響，老蓮蓬一直碰進船窗，伸手就摘得到。

船回到鵲華橋，一上岸，就聽見大家都在談明湖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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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06 站

明湖居

黑妞先登台

到了鵲華橋，才覺得人煙稠密，也有挑擔子的，也有推小車子的，也有坐二人抬小藍呢轎子的。

白話回到鵲華橋，才覺得人多熱鬧起來：有挑擔子的，有推小車的，也有坐著兩人抬的藍呢小轎子的。

老殘從鵲華橋往南，緩緩向小布政司街走去。一抬頭，見那牆上貼了一張黃紙，有一尺長，七八寸寬的光景。居中寫著「說鼓書」三個大字，旁邊一行小字是「二十四日明湖居」。那紙還未十分乾，心知是方才貼的，只不知道這是甚麼事情，別處也沒有見過這樣招子。

白話老殘從鵲華橋往南，慢慢朝小布政司街走去。一抬頭，看見牆上貼了一張黃紙，大約一尺長、七八寸寬，中間寫著「說鼓書」三個大字，旁邊一行小字是「二十四日明湖居」。紙還沒完全乾，他知道是剛貼上的，只是不明白這是什麼事，別處也沒見過這種廣告。

一路走著，一路盤算，只聽得耳邊有兩個挑擔子的說道：「明兒白妞說書，我們可以不必做生意，來聽書罷。」又走到街上、聽鋪子裡櫃臺上有人說道：「前次白妞說書是你告假的，明兒的書，應該我告假了。」一路行來，街談巷議，大半都是這話，心裡詫異道：「白妞是何許人？說的是何等樣書，為甚一紙招貼，便舉國若狂如此？」

白話他一邊走一邊想，只聽見身邊兩個挑擔子的說：「明天白妞說書，我們不做生意了，來聽書吧。」走到街上，又聽見鋪子櫃臺有人說：「上次白妞說書是你請假，明天該輪到我請假了。」一路上，大街小巷談的大多是這件事。老殘心裡奇怪：「白妞是什麼人？說的是什麼書？為什麼一張廣告就讓全城的人這麼瘋狂？」

茶房說：「客人，你不知道。這說鼓書本是山東鄉下的土調，用一面鼓、兩片梨花簡，名叫『梨花大鼓』，演說些前人的故事。……自從王家出了這個白妞、黑妞姊妹兩個，這白妞名字叫做王小玉，此人是天生的怪物！……仗著他的喉嚨，要多高有多高；他的中氣，要多長有多長。……不過二三年工夫，創出這個調兒，竟至無論南北高下的人，聽了他唱書，無不神魂顛倒。」

白話回到客店，茶房告訴他：「客人，您不知道。說鼓書本來是山東鄉下的土調，用一面鼓、兩片梨花簡，叫做『梨花大鼓』，講些古人的故事。自從王家出了白妞、黑妞兩姊妹——白妞本名王小玉，是個天生的奇才！她的嗓子要多高有多高，氣息要多長有多長，又把各地戲曲的腔調融進大鼓裡，不過兩三年就創出新調，不論南方北方、地位高低的人，聽了沒有不神魂顛倒的。」

次日六點鐘起，先到南門內看了舜井。……趕忙吃了飯，走到明湖居，才不過十點鐘時候。那明湖居本是個大戲園子，戲臺前有一百多張桌子。那知進了園門，園子裡面已經坐的滿滿的了。……老殘看了半天，無處落腳，只好袖子裡送了看坐兒的二百個錢，才弄了一張短板凳，在人縫裡坐下。

白話隔天六點起床，老殘先到南門內看了舜井，吃過飯趕到明湖居，才十點鐘。明湖居本來是個大戲園，戲臺前有一百多張桌子，沒想到一進園門，裡面已經坐得滿滿的。老殘找了半天沒地方坐，只好偷偷塞給帶位的人兩百文錢，才弄到一張短板凳，在人縫中坐下。

看那戲臺上，只擺了一張半桌，桌子上放了一面板鼓，鼓上放了兩個鐵片兒，心裡知道這就是所謂梨花簡了。旁邊放了一個三弦子，半桌後面放了兩張椅子，並無一個人在臺上。偌大的個戲臺，空空洞洞，別無他物，看了不覺有些好笑。

白話再看戲臺上，只擺了一張半桌，桌上放一面板鼓，鼓上放兩片鐵片，他知道這就是梨花簡了。旁邊放一把三弦，半桌後面兩張椅子，臺上一個人也沒有。偌大的戲臺空空蕩蕩，看了不禁有點好笑。

到了十二點半鐘，看那臺上，從後臺簾子裡面，出來一個男人。穿了一件藍布長衫，長長的臉兒，一臉疙瘩，彷彿風乾福橘皮似的，甚為醜陋，但覺得那人氣味到還沉靜。……只是到後來，全用輪指，那抑揚頓挫，入耳動心，恍若有幾十根弦，幾百個指頭在那裡彈似的。

白話到了十二點半，後臺簾子裡走出一個男人，穿著藍布長衫，長臉，滿臉疙瘩，像風乾的橘子皮，長得很醜，神態倒還沉靜。後來他彈到精采處，全用輪指，聲音高低起伏、節奏分明，打動人心，好像有幾十根弦、幾百根手指一起彈奏。

停了數分鐘時，簾子裡面出來一個姑娘，約有十六七歲，長長鴨蛋臉兒，梳了一個抓髻，戴了一副銀耳環，穿了一件藍布外褂兒，一條藍布褲子，都是黑布鑲滾的。雖是粗布衣裳，到十分潔淨。……忽羯鼓一聲，歌喉遽發，字字清脆，聲聲宛轉，如新鶯出谷，乳燕歸巢，每句七字，每段數十句，或緩或急，忽高忽低。其中轉腔換調之處，百變不窮，覺一切歌曲腔調俱出其下，以為觀止矣。

白話過了幾分鐘，簾子裡走出一位十六七歲的姑娘，長長的鴨蛋臉，頭上梳著髮髻，戴一副銀耳環，穿藍布外褂和藍布褲子，衣邊都鑲著黑布。雖是粗布衣服，卻十分乾淨。忽然羯鼓一響，她開口就唱，字字清脆，聲聲婉轉，像剛飛出山谷的黃鶯、回巢的小燕子；忽快忽慢，忽高忽低，轉腔換調變化無窮，讓人覺得所有歌曲都比不上她，以為已經好到極點了。

旁坐有兩人，其一人低聲問那人道：「此想必是白妞了罷？」其一人道：「不是。這人叫黑妞，是白妞的妹子。他的調門兒都是白妞教的，若比白妞，還不曉得差多遠呢！他的好處人說得出，白妞的好處人說不出；他的好處人學的到，白妞的好處人學不到。」

白話旁邊坐著兩個人，一個小聲問：「這位想必是白妞吧？」另一個說：「不是。她叫黑妞，是白妞的妹妹，唱腔都是白妞教的，要跟白妞比，還差得遠呢！她的好處，人說得出來；白妞的好處，人說不出來。她的好處，人學得到；白妞的好處，人學不到。」

想一想白妞還沒出場，作者就先寫招子、路人的談話、茶房的介紹，再寫黑妞唱得多好。這樣一層一層鋪陳，有什麼效果？

生詞

人煙稠密

人和住家很多、很熱鬧。

藍呢轎子

用藍色呢布做轎圍的轎子。

招子

貼出來的廣告、告示。

告假

請假，向人說明後暫停工作。

街談巷議

大街小巷裡大家的談論。

何許人

什麼樣的人。

舉國若狂

全國（這裡指全城）的人都像發狂一樣。

茶房

旅館裡端茶、打雜的服務人員。

梨花簡

說鼓書時敲擊打拍子的兩片鐵片或銅片。

中氣

從胸腹發出的氣息，唱歌時氣長氣足。

神魂顛倒

著迷到心神不定。

舜井

濟南的古井，相傳和上古帝王舜有關。

看坐兒的

戲園裡安排座位、帶位的人。

半桌

只有一般桌子一半大的小桌。

三弦子

三根弦的彈撥樂器。

福橘

福建出產的橘子。

輪指

彈撥樂器的指法，幾根手指輪流快速彈弦。

抑揚頓挫

聲音高低起伏、停頓轉折，很有節奏。

抓髻

盤在頭頂上的髮髻。

鑲滾

在衣服邊緣鑲上布條。

羯鼓

一種兩面蒙皮的鼓，這裡指板鼓。

遽

突然、立刻。

新鶯出谷

剛飛出山谷的黃鶯，比喻歌聲清脆婉轉。

觀止

好到極點，再也沒有更好的了。

調門兒

唱腔的音調。

這一站有

說鼓書招子場景

黃紙黑字的招子，寫著「說鼓書」三個大字，旁邊小字「二十四日明湖居」。

聽書的人角色

明湖居裡一排排長凳坐滿了人，挑擔的、做生意的、讀書的，都是來聽白妞的。

半桌、鼓與三弦建築

台上一張半桌，桌上放著板鼓和梨花簡，旁邊坐著彈三弦的大叔。

黑妞角色

白妞的妹妹，十六七歲，鴨蛋臉，穿藍布外褂，唱得已經很好聽了。

黑妞唱完下了台，全場安靜下來，大家都在等白妞出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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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07 站

白妞說書

一線鋼絲拋入天際

正在熱鬧哄哄的時節，只見那後臺裡，又出來了一位姑娘，年紀約十八九歲，裝束與前一個毫無分別。瓜子臉兒，白淨面皮，相貌不過中人以上之姿，只覺得秀而不媚，清而不寒。

白話正熱鬧的時候，後臺又走出一位姑娘，大約十八九歲，打扮和前一位完全一樣。瓜子臉，皮膚白淨，長相不過中上，只覺得秀氣卻不嬌媚，清雅卻不寒酸。

半低著頭出來，立在半桌後面，把梨花簡了當了幾聲。煞是奇怪，只是兩片頑鐵，到他手裡，便有了五音十二律似的。又將鼓捶子輕輕的點了兩下，方抬起頭來，向臺下一盼。

白話她半低著頭走出來，站在半桌後面，把梨花簡叮噹敲了幾聲。真奇怪，不過是兩片普通的鐵片，到了她手裡，就好像能敲出各種音律。她又用鼓槌輕輕點了兩下，才抬起頭來，向臺下看了一眼。

那雙眼睛，如秋水，如寒星，如寶珠，如白水銀裡頭養著兩丸黑水銀，左右一顧一看，連那坐在遠遠牆角子裡的人，都覺得王小玉看見我了，那坐得近的更不必說。就這一眼，滿園子裡便鴉雀無聲，比皇帝出來還要靜悄得多呢，連一根針跌在地下都聽得見響！

白話那雙眼睛，像秋天的水、像寒夜的星、像寶珠，又像白水銀裡養著兩顆黑水銀。她左右看了一看，連坐在遠遠牆角的人，都覺得「王小玉看見我了」，坐得近的就更不用說。就這一眼，整個園子立刻安靜下來，比皇帝駕到還要安靜，連一根針掉在地上都聽得見。

王小玉便啟朱脣，發皓齒，唱了幾句書兒。聲音初不甚大，只覺入耳有說不出來的妙境。五臟六腑裡，像熨斗熨過，無一處不伏貼。三萬六千個毛孔，像吃了人參果，無一個毛孔不暢快。

白話王小玉張開紅唇、露出白牙，唱了幾句。聲音起初不大，只覺得聽進耳裡有說不出的美妙：五臟六腑像被熨斗熨過一樣，沒有一處不舒服妥貼；全身三萬六千個毛孔，像吃了人參果，沒有一個不暢快。

唱了十數句之後，漸漸的越唱越高，忽然拔了一個尖兒，像一線鋼絲拋入天際，不禁暗暗叫絕。那知他於那極高的地方，尚能迴環轉折。幾囀之後，又高一層，接連有三四疊，節節高起。恍如由傲來峰西面攀登泰山的景象，初看傲來峰削壁千仞，以為上與天通。及至翻到傲來峰頂，才見扇子崖更在傲來峰上。及至翻到扇子崖，又見南天門更在扇子崖上。愈翻愈險，愈險愈奇。

白話唱了十幾句之後，越唱越高，忽然拔起一個高音，像一根細鋼絲拋向天邊，老殘忍不住在心裡叫好。沒想到她在那極高的地方，還能迴旋轉折；轉了幾轉，又高一層，接連三四層，一節比一節高。就像從傲來峰西面爬泰山：起初看傲來峰的峭壁有千仞高，以為已經碰到天了；翻上傲來峰頂，才看見扇子崖還在上面；翻上扇子崖，又看見南天門更在上面。越翻越險，越險越奇。

那王小玉唱到極高的三四疊後，陡然一落，又極力騁其千迴百折的精神，如一條飛蛇在黃山三十六峰半中腰裡盤旋穿插。頃刻之間，周匝數遍。

白話王小玉唱到極高的三四層之後，突然往下一落，又盡力施展千迴百轉的功夫，像一條飛蛇在黃山三十六峰的半山腰盤旋穿梭，一眨眼就繞了好幾圈。

從此以後，愈唱愈低，愈低愈細，那聲音漸漸的就聽不見了。滿園子的人都屏氣凝神，不敢少動。約有兩三分鐘之久，彷彿有一點聲音從地底下發出。這一出之後，忽又揚起，像放那東洋煙火，一個彈子上天，隨化作千百道五色火光，縱橫散亂。這一聲飛起，即有無限聲音俱來並發。那彈弦子的亦全用輪指，忽大忽小，同他那聲音相和相合，有如花塢春曉，好鳥亂鳴。耳朵忙不過來，不曉得聽那一聲的為是。正在撩亂之際，忽聽霍然一聲，人弦俱寂。這時臺下叫好之聲，轟然雷動。

白話從這以後，越唱越低，越低越細，聲音漸漸聽不見了。滿園的人都屏住呼吸、集中精神，不敢稍微動一下。大約過了兩三分鐘，好像有一點聲音從地底下冒出來。這聲音一出，忽然又揚起，像放東洋煙火，一顆彈子飛上天，隨即化成千百道五色火光，四處散開。這一聲飛起，無數聲音一起湧來，彈三弦的也全用輪指，忽大忽小，和她的聲音相互應和，好像春天清晨的花塢裡，鳥兒一齊亂叫。耳朵忙不過來，不知道該聽哪一聲才好。正在眼花撩亂的時候，忽然「霍」的一聲，歌聲和弦聲同時停止。這時臺下叫好聲像打雷一樣響起。

停了一會，鬧聲稍定，只聽那臺下正座上，有一個少年人，不到三十歲光景，是湖南口音，說道：「當年讀書，見古人形容歌聲的好處，有那『餘音繞梁，三日不絕』的話，我總不懂。空中設想，餘音怎樣會得繞梁呢？又怎會三日不絕呢？及至聽了小玉先生說書，才知古人措辭之妙。每次聽他說書之後，總有好幾天耳朵裡無非都是他的書，無論做什麼事，總不入神，反覺得『三日不絕』，這『三日』二字下得太少，還是孔子『三月不知肉味』，『三月』二字形容得透徹些！」

白話過了一會兒，吵鬧聲稍微平息，正座上一個不到三十歲、湖南口音的年輕人說：「以前讀書，看到古人形容歌聲好，有『餘音繞梁，三日不絕』的話，我總是不懂：聲音怎麼會繞著屋梁？又怎麼會三天不停？直到聽了小玉先生說書，才知道古人用詞的巧妙。每次聽完，好幾天耳朵裡都是她的歌聲，做什麼事都無法專心。我反而覺得『三日』說得太少，還是孔子『三月不知肉味』的『三月』形容得更透徹！」

想一想作者用摹寫和譬喻，把耳朵聽到的聲音寫成看得見、摸得到的東西。找出兩個你最有感覺的比喻，說說它寫出了聲音的什麼特點？

生詞

中人以上之姿

長相比一般人好一些，中等偏上。

秀而不媚

秀氣卻不嬌媚。

清而不寒

清雅卻不寒酸。

頑鐵

粗糙平凡的鐵片。

五音十二律

古代音樂的各種音階和音調。

盼

看、望一眼。

啟朱脣，發皓齒

張開紅唇、露出白牙，指開口唱歌。

伏貼

舒服、妥貼。

人參果

《西遊記》裡的仙果，吃了渾身舒暢。

傲來峰

泰山的山峰。

扇子崖

泰山的名勝，在傲來峰之上。

南天門

泰山登頂前的最後一道關門。

千仞

形容非常高。仞是古代長度單位。

騁

盡情施展、發揮。

周匝

環繞一圈、轉一圈。

屏氣凝神

屏住呼吸，集中精神。

東洋煙火

日本的煙火。

花塢春曉

春天清晨的花園。塢是四面高中間低的地方。

撩亂

紛亂、眼花撩亂。

人弦俱寂

歌聲和弦聲同時停止。

措辭

說話寫文章時用的字詞。

餘音繞梁，三日不絕

歌聲停了，餘音好像還繞著屋梁，三天不散。形容歌聲美妙動人。

三月不知肉味

孔子聽了韶樂，三個月吃肉都吃不出味道，形容被音樂深深感動。

這一站有

白妞王小玉角色

本名王小玉，十八九歲，瓜子臉、皮膚白淨，梳著抓髻，戴銀耳環，把鄉下的調子唱成了新腔。

梨花簡場景

兩片半月形的鐵片，夾在指間一敲，叮叮噹噹，替歌聲打拍子。

歌聲裡的山峰場景

白妞的歌聲越唱越高：像鋼絲拋上天，像爬泰山的三座峰，又像飛蛇在山腰盤旋。

五色煙火場景

聲音從極低的地方忽然揚起，像煙火一彈飛上天，化成千百道五色火光。

走出明湖居，白妞的餘音還在耳邊繞著，跟著我飄過整座大明湖。

到 3D 大明湖看這一站

白妞的歌聲像什麼

劉鶚把耳朵聽到的歌聲，寫成眼睛看得見、身體摸得到的東西。下面整理第七站的比喻：